• 沈楚尘 自由撰稿人 新媒体人 童联社主编
  • 小说> 暂定两位

           老秦的第二任老婆也走了,他又落单了。这个女人和他的原配恰好是两个极端,原配温顺内敛,埋头做家务,遇见人浅浅一笑,遇见事让人生气不起来;第二任直言快语,做事风风火火,得理不饶人。若是念叨起来如紧箍咒,耳朵疼痛时令老秦无比想念前妻的安静。这两位相差12岁的女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红颜薄命,都没有活过60岁。

           第二任走的时候留下一个遗愿,估计现在没有办法实现,当时情急,老秦当然是一口答应下来。她说死后要跟老秦葬在一起,不愿去和那个该死的前夫同穴。老秦同意,两边的子女都不会答应。老秦的女儿说:我妈死得早,我爸娶了金阿姨,这些年我没意见。我妈等着我爸百年后去团聚,让金阿姨先去我妈那里报到算什么意思?这不是给我妈添堵!阿姨既然离开了,还是哪里来回哪里去。金阿姨的儿子说:我爸生前的确对我妈不好,我妈怨气大,伤透了心,离了再嫁没错,但是毕竟是我的生身父母,总不能死后还要分开,让我爸永远单着,以后让我们扫个墓还分两头?他们在那个世界应该会握手言和。

           老秦无话可说,不再坚持。办完丧事,老秦到女儿家住了几天,回来时发现家里几乎翻新了,女儿找了两个钟点工把第二任的各种东西都清了,像格式化了一样,家里头找不到第二任的一点痕迹了,连玻璃板下面的照片也一张不剩。老秦问女儿:你不会让我把这个房子也卖了吧?女儿的回答是:您安心住着,不要再给我找后妈了。

          老秦的日子回到了冷清,他的记忆如果也被格式化也许会更好。一个人独坐沙发,像雕塑一样,默默听着楼道里渐渐远去的脚步,他有一个期待,有个脚步会停在他的门口,敲门,喊两声老秦,或者有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开锁的声响。他竖起耳朵,捕捉空气中的所有动静,原配走得早,印象模糊遥远了,他倒有点怀念第二任老婆的念叨,那紧箍咒好久没有听到了,现在如果再在耳边响起,估计他不会觉得讨厌,这个房子里,最缺的就是人的声音,电视剧里的不能算,况且老秦也不爱看剧,以前他喜欢带着第二任到麻庵慈公园散步,多年来就这个喜好。到公园的盆景园里看看那些植物世界,这个园里的盆景都是他的初中生物老师沈老师捐赠的,那门口有老师的半身铜像,刻着姓名,生卒年,老秦觉得亲切;在映日亭听晚霞社的老人唱老歌,她们唱得不怎么样,却很用功,几乎每天早晨都来练习,会唱歌的老人显得有活力,曾经老秦的第二任也去跟着唱了几天,却没有坚持下来,第二任嫌弃那些老人太老,没想到自己却走在了前头;两人坐马鞍桥边靠椅上等几位钓客的鱼上钩,老秦缺乏耐心,他和她都好奇,那不管晴天下雨的河边兀坐,钓的是鱼吗?老秦亲眼看见一位钓客在离开时又把桶里的几条收获放生了,等于是做了无用功。现在,身边少了一个陪伴,老秦不爱下楼了,更别说去麻庵慈公园走走,他觉得一个人空落落地走着,很不习惯,他得有一只手携着,并肩走着,两人在耳边说点盆景好看,老歌难听,钓鱼无用诸如此类的闲话。

           临近国庆,几个老同学约起来在盆景园聚一聚,难得,老秦的手机除了女儿的来电,这些日子里都是些骚扰电话,他也是乐意去接,耐心完整地听完对方的叙述介绍,然后礼貌地回答:对不起,我是退休老人,我没有钱。老班长说:老秦啊,听说你又落单了,遗憾遗憾,我们聚一下,一起在沈老师的盆景园合个影,我们毕业快60年了。老秦很意外,之前的同学会已经有七年之久了,这七年里,又有几个老同学走散了,先行一步,老秦不记得去过几次殡仪馆,那地方去的次数越来越多,渐渐不再害怕了,后来连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第二任也走散了。老班长是老秦初中时候的同桌,能干,成绩也好,很有号召力,上台讲话不用打草稿,男同学都听她的,如今,老秦记不清自己曾经坐过的其他同桌,只记得和老班长同桌的时光里最乐意,老班长会罩着他这个小弟弟,老秦比老班长还小一岁,他提前读的书,老班长会催促他交作业,会借他口风琴,那时候音乐课有教口风琴,老秦的父亲说学了没用不给买,老秦上课轮到只得去借,别的同学都不借,嫌口水脏,老班长不嫌弃,拿个手帕一擦就递过来,没有一点犹豫。

           来盆景园的也就六位老同学,还有几位请了假,两个身体不舒服,一个轻度中风腿脚不便,一个临时带孙子走不开,还有一个老婆住院。老班长和老秦见面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,害得老秦的这张老脸还热了一阵。老班长居然还和七年前差不多的模样,皱纹也比同龄的老太太少,老秦由衷地夸了句,“班长姐啊,你还是那么年轻啊。”班长一阵咯咯笑,“你的老花眼一定看什么都是朦胧美吧。老了,挡不住,你不知道,两年前我家那位一场病,害得我是瘦了十二斤,干瘦得像火柴棒。”“你家老郑病了?”“走啦,他心疼我,怕拖累我太久。”老秦心里嘎嘣一下,在场的六个同学如今五个成了单身,说起来都有许多唏嘘感慨。还好,老班长及时翻篇转场,让大家拍照。除了六人集体,四人一组,三人一组的合影,老秦和班长拍了许多同桌合影,班长主动挽着老秦的臂弯,依偎着老秦的肩膀,毕竟老秦个子高,健硕,班长一依偎倒有了点小鸟依人的搭配。那一刻,老秦有点回到年轻时候的感觉。六个人一块去了公园边上的德尔乐吃了个中餐,喝了瓶红酒,临别时,班长忽然问老秦,“你,一个人过能行?”老秦觉着意外,一下子语塞,好久才反应过来,“马马虎虎,马马虎虎。”“有时间到我家喝茶,一块烧点吃的,我现在孙女也上高中了,闲着。”听老班长热情洋溢的招呼,老秦好像忽然胸口的气息有了些许的波动,他却压抑着,装出从容的样子,说:那……菜,我来买。

    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  像一颗小石头丢到水中,荡漾开了,一圈又一圈,回味了好久好久,石头沉到水底,日子又回到了平静。老秦记着老班长的邀请,那些温暖人心的话他也一一记着,把老班长的手机和住址特意记在台历的背面,手机里一直存在那些亲密的合影,但是他没有一次去打电话给她,也没有加她的朋友圈,老秦觉得这样心中有个惦念有许多回忆的美好也不错。也许,也许真的凑到一起,一个屋檐下过日子,也会像舌头和牙齿一样,会咬到会痛。他想着自己空荡荡的家,曾经生活在一起的女人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

           过了国庆节,按照惯例,家族群里会预定正月初四的新年酒,统计人数,排桌定店。今年的轮值外甥在群里请各家报与会人数,老秦的女儿报一家三口,她两口子加上女儿,她很诧异的是看见老秦忽然在群里报上:暂定两位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老秦女儿下班后没有马上回家,直奔老秦家去了。

  •  2025/8/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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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小说> 名表

          这只表是欧洲旅游时在瑞士买的,老毕当结婚二十九周年的纪念物给了夫人。夫人有点心疼,毕竟花去21万元人民币,这表戴在手上有点不贴服,甚至有点硌,毕夫人那时是不同意的,二十多万都可以买辆新车了。老毕说:手表保值的,戴几年出手还能赚钱。毕夫人信了,就像那些名贵的包包,诸如香奈儿,爱马仕,可是更不舍得戴了,怕擦到磨损到,不戴又担心这纯手工机械表长期不走以后会不准了。听修表的老师傅说这机械表要和人体有一个契合呼应,心跳呼吸脉搏手臂的动与表的齿轮共振,这表是有灵性与生命的,与主人同步同行,表最终会成为身体不可分的一部分,不仅仅提醒人钟点,更是长在手腕上的时间皮肤。

           毕夫人午后出门打麻将的三个小时会戴上这只有分量的新表,麻将桌上,手伸出去摸牌吃牌碰牌,这表也在灯下熠熠生辉,好像戴了这表去打麻将,人精气神足了,内心也笃定了许多,出牌比以前坚决从容,不在乎桌面上二十五十的输赢,那些小碎银如何抵得了表的光芒,有了新表的力量加持,她的麻将水平也见涨了,一改以前的颓势,赢多输少了,她更信了这瑞士表的魔力,新表几乎成了她的护身符了。

           儿子订婚那一天,毕夫人毅然把这只护身符送给了准儿媳妇。这个儿媳妇让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,儿子应该是照着妈妈的款式挑的老婆,所以毕夫人看着儿媳妇像见着了以前梦里出现过的女儿,现在比儿子还要亲近。她对儿媳妇说,这只表是妈妈戴的,现在传给你。儿媳妇说我们现在都是手机上看时间,不戴表。毕夫人轻声说这只手表会给你带来好运气的。

          儿子结婚后,毕夫人每周会去儿子新房送餐监督钟点工打扫卫生。有好几回她看见了她送给儿媳的手表就随手搁在化妆台上,和那些瓶瓶罐罐混在一块儿,估计年轻人也不常戴,那表也没怎么护理,看着黯淡无光了,像落到泥土尘埃里的凤凰成了一只草鸡。这表长期不走也罢了,要是被哪个识货的钟点工顺手带走那就亏大了,毕夫人忍不住和儿子透露了这只手表的价格。

          后来再去儿子家,毕夫人就见不到这只让她牵挂的表了,她有过不安,怕这只表真的像她担心的那样已经易主了,化妆台、床头柜、储物架上都不见了踪影。她刻意关注媳妇的手腕,左手一直是空的,右手也一直是空的。表呢?她甚至因为思念这只表有了一点焦虑失眠的症状,她要找个机会问问媳妇。

          儿子生日那一天饭后围炉煮茶,毕夫人特地聊到了手工机械表和人体的神秘链接,她对儿媳说:表长久不戴以后会失准失灵的。媳妇领会婆婆的意思,引她来到更衣室,打开柜门,出现一个新银灰色保险柜,输入密码,开门,看见那只让婆婆牵肠挂肚的瑞士名表,完好无损,躺在一个自动表摆架上,按照每秒一摆的节奏在跳舞,表盘上的指针就像呼吸脉搏心脏跳动一样,一刻不停。

  •  2025/8/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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