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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脚的夏日慢,慢到傍晚到荷塘,借一条木船,学芸娘在月下将茶包放入将合未合的花心,记下位置,待天亮再去,等花醒来展叶时取回,这一包被花蕊拥吻了一夜的茶有了奇异之冷香,雅集时众人如梦回清代。
罗山北麓昔日有茶社钟秀居,学芸娘的女主人蒙云却没有公子陪伴,晴日独自提农夫山泉空桶,顺金钟溪而上,到道观后院取水口接山泉,左右手各半桶,慢悠悠下山。活水还须活火烹,蒙云捡了许多柴,垒在院角,到冬日围炉煮茶。无锡茶人推崇惠山泉,杭州茶园龙井配虎跑泉,钟秀居的茶以金钟泉迎客。
蒙云一人打理自己的钟秀居,院墙前后分别爬了紫藤与三角梅,房前屋后尽是盆栽小品,有竹有兰有野花。蒙云得空上罗山闲走,走走停停,寻获一株新发的野兰或竹芽,用小铲慢慢挖出,带回去配一个土陶小盆,小心植入,加一块嶙峋石,铺一层苔,透水、修剪,置于窗台几案,植物不语,饮茶抚琴时可与之灵魂悄悄说话,这些有缘有灵性的植物便是她的陪伴。
有一位老先生,鬓白,戴画家帽,丙申年春季以来每周末必来饮茶,话不多,却坐很久,他拿一个速写本,用炭笔在上面涂画,画亭台山石兰草,也画人物,画中有神似蒙云凝神或者浅笑的肖像。速写本画满了,老先生将它留在了钟秀居。蒙云把速写本收好,给老先生准备了一盒武夷山的正山小种,待下周先生来时送给他。
先生没有来,来了一位阿姨,问你是茶社的女主人吗?蒙云说是。阿姨说画家先生病了,我是他的保姆,他说有一封信给你。一封写着毛笔字的信。
保姆带着蒙云送画家的正山小种离开后,蒙云展信,信中写到:冒昧给你写信,打扰了,你的模样很古典,很入画,真的好像从《浮生六记》里穿越过来的芸娘,你的荷香茶让我回味长久印象深刻,如果可以,我想给你画一幅水墨荷池制茶图。蒙云莞尔,心中泛起一朵涟漪。
蒙云的客人里有文人有香客有居士,有弹古琴吹箫的,有教孩子识字书法的,有养盆景爱插花的,都是有礼有节的雅士与淑女。那些来找寻农家乐,要求喝酒吃肉的婉拒;那些想当堂抽烟甚至呼朋唤友来打掼蛋的驱走,也许少了那些油腻与任性,生意会淡一些,蒙云说钟秀居不全为生意,更为一份宁静。
后来的周末,蒙云有了期待,期待那位鬓白戴帽话不多的老先生到来,她也很想看看之前炭笔速写的画家怎样来为她画一幅水墨,她更想听听老先生的过往故事,他是谁?他从哪里来?他离她有多远?她有些后悔,没有加一个老先生的微信。夏日将尽,荷花快要开败了,老先生没有再来,蒙云也好像没有了机会再去做一次荷香茶,她的心头从期待生出一点点忧伤,他还好吗?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吧。
到了冬天,围炉煮茶的时候,蒙云翻开老先生的速写本,在最后一页的背面,她看到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印章,仔细辨认,印章里刻的那个字好像是《浮生六记》作者沈复的沈字,老先生姓沈,蒙云默念了多次——他曾经过来找我,现在,他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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