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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淤
作者:楚尘  

      这是一个接近真实的笑话,关于我的手,它们在被注意那一刻开始,我便觉得它们似乎不再属于我了。它们的颜色不是以往的红润,竟然是发青,甚至透着幽蓝。我原本并不在意,却被同事伸出的几双手一比,心头开始发凉。这是我的手吗?几乎如同死尸的肤色,而且不温暖。这是冬天的早晨,刚刚从室外进来,房间里没有暖气,这手的冰凉应该算正常,但冰冷却加剧了我的怀疑。我是不是有病?同事的目光在那一刻也变得奇异起来,我的手吓住了他们,他们略带同情地安慰着我:你要去看看。


      去看看?10月份刚刚参加单位的统一体检,除了甘油三酯偏高一点,医生提醒少吃肉之外,没有其他异样。当然,体检的准确性值得怀疑,这种流水线一样的快速检查能够做到细致吗?除非有明显的肿块或者阴影。我的一位同事被检测出甲状腺肿瘤,立即手术,这位老兄立即失去了往日的谈笑风生。身临险境,人的心理防线好比薄薄的窗户纸。难道我这个是血液上的毛病,是一种慢性的血淤?在二医重症监护室的同学来方曾经在酒桌上告诉我们一个常识:重症病人的日子还有多少,看他的手部肤色。如果手部的皮下出现明显的青淤,那么这位病人就要立即准备后事了!我的记忆里清晰地弹出来方的这一句提醒,相当恐怖。


      手上的青淤难道在提醒我,我的日子也所剩无几?这种紧张曾经在所谓的“世界末日”那天出现过调侃性的几秒。眼下,无法解释的青淤把这种紧张结结实实地送到我的心脏,我感觉到了胸闷。胸口的堵之前我是多次体验过的,那是在儿子惹我生气的时候,我往往会爆发一下,这个忤逆的小子,总是要争个胜,很像他那位后脑勺有反骨的外公。我爆发的时候会失控,一改往日的斯文:声音高起来,踢桌子、摔凳子。而后是感觉胸口堵,这种堵也许就是这种青淤的终端反应,说明我的心脏功能出现异常。查过百度,“手发紫”的判断是血瘀,血液循环不善。那么这种状况就是对症了。我这久坐办公室的工作,血液循环不善那是逃不过的,虽然早晨也偶尔会活动几下,跑步机上看看IPAD,近乎是摆摆样子,心理上的自我安慰,我也有健身的。我曾经在武侠小说中读到鬼手的情节,闭关修炼成精的高手,那透着幽幽冷风的鬼手就是这种青色,冰冷坚硬如石,冷酷锋利如刀。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如何练得这般神功?或是被小说走火入魔,梦中学得什么邪招?这真是奇异。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吧,我担心我这青色的手会渐渐僵硬起来,最后成不了所向披靡的鬼手,倒要截肢成为残废了。


       老婆叫我不要吓唬她,手上的青淤却是似乎洗干净了,没过多久又出现了。放灯下仔细观察,连那指甲都有发青的迹象。情况比原先预想的也许更糟糕。明天你就请假去做个血液检测和心脏B超。老婆的脸色非常沉重,像窗外的阴云。她等不到明天了,当天晚上就拉着我去了楼下邻居家里。他主治动脉硬化,和许多老人打交道。我的手被他在灯下细看,问我有没有麻的感觉,我感觉有又感觉没有。我说:以前电脑弄多了,那个右手的食指有时会有麻。他告诉我:这个问题不大,可能是毛细血管痉挛,有些人就是这样的,冬天里血运行不畅,注意手部保暖吧。我问要不要吃点补血的东西多活动手指,他说没用,等天气暖了会自己好的。自己会好?这不会是一种善意的谎言吧?因为这种安慰病人的谎言以前我也说过不少,面对重症中的亲人、朋友,讲讲宽心的话,说几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话是不用多打草稿的。


       回家时,我注意到老婆的神色不对,似乎有什么话隐瞒着我。我那时候胸口的堵好像也回来了,儿子今天并没有惹我生气,但这种感觉就是很明显,胃里面也有一点异动,连着嗳气。老婆给我泡了一个热水袋,放在胸口捂着。那个样子别人看着一定很滑稽,我的前胸的左面鼓起,像有一只丰满的乳房。热水袋的温暖慢慢传递到我的心房,感觉那郁闷宽了一半,我再看看手部,那青淤却依然在。听见隔壁老婆在打电话,一定是有什么话不想让我听到。老天,我真的要面临绝境?这种惧怕竟然愈加清晰起来,我忽然想到,要不要先写一份遗书?12月21日“世界末日”那一天,据说有老师让孩子们每人写了一份“遗书”,叫做对死亡的思考。我也要正式思考这个人类永恒的命题吗?我才39岁啊。


      老婆回来说:我刚刚和曹医生通过电话了。曹医生是她朋友的父亲,本市著名的肝脏科中医。曹医生说,要看一下你的脚,是否也有青淤,还有舌苔,明天最好去做一个心脏CT,担心是心血管不畅。对了,我怎么忘了看我的脚了。赶紧脱下袜子,脚部的皮肤很是争气,白净有血色。这说明我的病还不太严重,至少还没有发展到全身,应该是还不到“转移”的地步。还有舌苔,吐出舌头,仔细让老婆观测,她没有看清什么青淤,却说闻见了一股特别的臭味,你的胃里有毒气啊?老婆退开了,捂住了鼻子。有这么臭吗?我自己却是闻不到。这种我自己闻不见的臭气是否是我病入膏肓的另一种征兆?


      入睡前,我们聊了很多,关于工作忙碌带来的焦虑、儿子叛逆期要给予的宽容、还有早些年的打乒乓球,运动最好要正式恢复起来……好像有很多话等不到明日再说,好像其中还有了很多反思与醒悟。我说睡吧,我不怕死,人难免一死,阎王爷看中你了,也就是先走一步了。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有多长,如果每个人的生命长度上帝都已经在他(她)出生的时候划定,那么他(她)长大后的生活态度也许会认真许多,计算着自己的余下时日,惜时如金便不必去提醒,争名逐利也自然会看淡许多。然而,这种“划定”目前不会有,更多的人潜意识里都觉着自己拥有漫漫无际的生命。其实,每个人的生命都在“倒计时”,现在,我的生命只是开始了比较明晰的“倒计时”而已。


      那一晚睡前,我像个哲学家,絮絮叨叨的,思绪飘飞在空中,似乎穿越了前生来世,洞悉了生死之间的什么秘密。老婆却是很小心地回避谈我的手的问题,似乎她已经忘记了它们的不正常。我艰难睡着,之后做了一个怪异的梦——黑暗里,我在爬一座高山,背着一个很重的包,山路茫茫,山顶上有一处光亮在招引着我,那光亮处传来遥远的温暖的歌声。那就是归宿吗?那就去吧。可是那上去的路总是走不完,走完一段又生出新的一段,我筋疲力竭了,踉踉跄跄,长吁短叹着,想要放弃,回头却见已无退路,除了深不可测的迷雾和暗谷。我出了一身汗,这汗竟是冰冷的……


      第二天,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健在,看看那房间四周的摆设,是在自己家。老婆在我吃早点时说她昨夜失眠了,她忍不住苦笑着说:昨晚我试探你的呼吸,你晓得吗?试探我的呼吸?她竟然担心我会睡过去。去年市政府里一位领导秘书英年早逝,据说也是一睡不醒,这位秘书的妻子是老婆的初中的隔壁班同学,不曾熟识,也算知道。这个坏消息估计给老婆的内心留下一片阴影,在这个冷冷的冬夜里,这一片阴影放大了,成了一个黑色的魔兽,吞噬了她的睡眠,以至于要偷偷来触摸我的鼻息。


      我准备去医院,必须马上。我换了一身衣裤,穿了一条旧裤子。下半年以来我的腰身渐宽,原先34号的裤子都因为比较紧绷准备淘汰,老婆临时给我买了三条35号的新裤子救急,据说是她朋友在城西街批发点里直接拿的批发价。去医院还是穿那条待处理的旧裤子吧,这里有个卫生的讲究。出门前,好好地洗了一次手,用足了肥皂,把幼儿园里老师教给小朋友的洗手法反复使用。老婆开车,我坐在副驾驶座上,这一反平时我们家的出行规矩,因为我今天成了病人,成为被照顾的对象。


      在医院门口,我忽然停住了脚步,我让老婆一起来观察我的手,那双正常的手好像又回来了,昨日困扰我的青淤消退了,除了因为天气冷,依然有点僵硬。难道一到要见医生,这奇怪的青淤自行就退了?它藏起来了,等我放弃诊断回去时再出来吗?不对,我一定是弄错了什么?手插进温暖的裤兜里,我想起了我换下的那条新牛仔裤,近几天我一直穿着它,它的颜色正是水洗青色的,那么,我手上的青淤应该来自它,这条会褪色的新裤子!犹如脑筋急转弯,困扰的大难题点中了最简单的答案。我们相视大笑,那一刻,我如梦方醒,胸口的堵也迅速宽解了。这真是一个青色的幽默,让我和爱我的人在这个冬季里牺牲了许多脑细胞,非常严肃地思考了一下生命的意义。置身绝境而幡然醒悟,或许,我该感谢这条会褪色的新裤子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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